第1章
七零年代的婚姻,十有九相亲。
可陆平江和孟扶夏是剩下的那个一。
他们自由恋爱,自由婚嫁。
陆平江以为他们会这样恩爱一生。
可结婚第三个月,她从研究院带回来一个男徒弟,从此一切都变了。
“他家就剩他一个了,我做导师的,多照顾一些是应该的。”
但陆平江没想到此照顾非彼照顾。
每次他和孟扶夏亲热的时候,徒弟永远在推门。
“我听见你们屋子里的床嘎吱嘎吱响,是在抓老鼠吗?让我也加入你们吧!”
被打扰99次后,陆平江忍无可忍。
“床底下没有老鼠,门外倒有一只***的耗子!天天趴着门缝偷看,果真老鼠德行!”
男徒弟哭着跑走了。
孟扶夏皱眉:“你怎么如此刻薄?我只当他是弟弟,你多心了。”
他死在婚姻围城的第十年。
重来一世,这张双人床,他让了。
三个人的婚姻,太拥挤了。
......
“独生子女是栋梁,国家政策要发扬!”
“奖励一胎,限制二胎,杜绝三胎!”
“少生优生,幸福一生!”
妇联的女同志们扛着标语,喊着口号,昂扬奋发,走过大街小巷。
院外门墙喊到“一个孩子顶呱呱,幸福生活乐开花”的时候,窗前遒劲有力的钢笔笔尖停留在“结扎”的勾尾,蓝色墨水逐渐洇湿出一个圈。
在即将洇透纸张之际,笔尖终于再次移动。
写下“离婚”。
三秒后,继续写——离开临江市,南下去深圳。
握着笔的手,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。
紫藤花架下光影明灭,模糊了眉眼。
“一九八零年啊。”
男人发出一句喟叹,合上了日记本。
他真的重生回了七年前,彼时他风华正茂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修正。
临江市人民医院,妇产科。
“我要结扎。”
“噗!”
医生,也是陆平江的好友赵立华当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。
“结扎?你?确定不是上环?虽然国家推行独生子女政策,但来医院做手术的,都是妻子上环,你还是我见过的丈夫里第一个选择自己结扎的。啧啧啧,新时代好男人啊......”
他一边擦着白大褂上面的茶水,一边絮叨打趣,但说着说着才反应过来:“不对啊,你和孟院士不是还没孩子嘛,你现在结扎做什么?”
孟院士孟扶夏,临江研究院最年轻的院士,也是陆平江上辈子走过十年,这辈子结婚三年的妻子。
她是临江研究院的领头羊,科研任务繁重,所以直到今年他们才开始正式备孕,准备要孩子。
但上辈子那个孩子并没有保住。
它夭折在他和孟扶夏无尽的争吵和猜疑中。
就因为周明远,这个插足在他们婚姻里,孟扶夏所谓的“弟弟”。
三个人的婚姻,太拥挤了。。
所以重活一世,他不愿意让那个孩子再来到这个世界。
父母不和的孩子,出生就是一个悲剧。
他做不了孟扶夏身体的主,但他能做自己身体的主。
结扎才能一了百了。
陆平江面不改色地撒谎:“她说要为祖国的科研事业奉献终身,我尊重她的选择,所以我来结扎,免除她的后顾之忧,也正好响应国家号召,以身作则嘛。”
赵立华皱眉:“平江,我跟你是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,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。说吧,到底什么原因,否则我是绝不会同意给你做手术的。”
陆平江眼眶微红,苦笑着说出实情:“离婚算理由吗?”
“立华,现在唯一能帮我的,只有你了。”
“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,记得帮我保密。”
闻言,赵立华沉默良久。
想来他也是听说过关于他们三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的。
最后,他拿出一张‘结扎手术同意书’递给陆平江:“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同意,只要你能搞来名字,其他我就都能帮你做。”
陆平江接过,声音哽咽:“谢谢。”
但屋漏偏逢连夜雨,还是特大暴雨,无奈陆平江只能留在医院等雨停。
在他望着外面的大雨出神时,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门口。
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
“明远,你靠着我走,受伤的那只脚千万别用力。”
陆平江抬眸看去,就见妻子孟扶夏正小心翼翼地将周明远从车上搀扶下来,将人半抱在怀里,温柔安慰着。
两人亲密依偎着,走进医院。
孟扶夏满心满眼都是周明远,根本没看见陆平江,偏偏周明远喊了声:“平**。”
孟扶夏停步看来,顿时紧张地拉过他的手:“平江,你怎么来医院了?生病了?”
陆平江抽出了自己的手,视线扫过她和周明远。
她现在还搀扶着周明远,周明远不仅搭着她的肩,还揽着她的腰。
记不清多少次了,他们之间的距离早超过了正常男女同志该接触的范围。
从前为了不让孟扶夏难堪,他每次都选择了隐忍。
可他的隐忍其实毫无意义,周明远对他的伤害从来不会因为他忍气吞声而消失。
重活一世,他要还那么窝囊,就对不起老天爷。
“我没生病,来医院是看朋友。你和周同志怎么回事?他受伤了?”
孟扶夏没察觉出他的冷淡,一脸正色地点了下头:“嗯,刚才做实验时明远被实验器材砸到了脚,当场就肿起来了,我担心是骨折......”
陆平江微笑着打断了她:“那还是快送他进去吧,别耽误了治疗。”
孟扶夏也没推脱:“我先送明远去检查,你在这里等我。外面雨大,待会儿我带你一起回家。”
话落,她就扶着周明远去骨科了。
陆平江看着他们二人离去的背影,死死捏紧了兜里的‘结扎手术同意书’。
他不等她了,这辈子,他都不会再等她了。
陆平江转身,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大雨中。
七零年代的婚姻,十对有九对是通过相亲结婚的,可他和孟扶夏是剩下的那个一。
他们自由恋爱,自由嫁娶。
可婚姻确实是一座围城,耗尽了爱意。
结婚三年,他们两个一直没有孩子。
岳母觉得是他的问题,不是跟邻居嚼舌‘我那个女婿身体虚’,就是搞来各种生子秘方给他用。
为了不让孟扶夏为难,陆平江都忍了。
可换来的,却是上辈子的十年煎熬。
他和孟扶夏因为那个流产的孩子貌合神离,互相折磨一直到他死的那天也没有和解。
重生回七年前,既然她们都觉得周明远好,那他就成全她们。
孟扶夏总说周明远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,她这个远房亲戚家的姐姐既然有能力,怎么能不帮他呢?于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三个月,她就把他接到了临江市,还在研究院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。
他相信孟扶夏对周明远确实只有姐弟之情,但周明远不是。
陆平江私下曾和孟扶夏说过无数次,周明远对她的感情不一样,可她只觉得是他敏感猜忌,依旧不保持距离......
他们上辈子最后走到那般结局,周明远固然可恨,但孟扶夏也绝不无辜。
失神间,他一脚踩进了臭水沟里。
军绿色的解放鞋瞬间被浸湿,污泥遍布。
就像他的婚姻。
看似只脏了鞋,其实整个人都被大雨暴淋。
是一生都走不出的潮湿。
他蹲下身,脱了鞋子。
他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