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,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。晚上十点多,阮念正窝在沙发里,用投影仪看一部老电影,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碟饼干。
门铃突然响起,急促而持续,在雨声和电影音效中依然清晰刺耳。
阮念心里咯噔一下。她在这里住了一周多,从没有访客。物业有事会先打电话。
她关***音量,赤脚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谨慎地向外看去。
门外走廊灯光昏暗,但足以让她看清那张此刻绝不想见到的脸。
顾承渊。
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被雨淋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,紧贴着肩背,白色衬衫领口扯开,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头和鬓角,几缕发丝垂在眼前。他一手撑着门边的墙壁,微微低着头,呼吸似乎有些粗重,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,以及一种……不同于往日冰冷傲慢的、近乎颓唐暴戾的气息。
阮念瞬间头皮发麻。他怎么找到这里的?!系统不是提示过吗?这效率也太“高”了!
她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希望他以为没人在家,自己离开。
但门铃再次疯狂响起,伴随着拳头砸在门板上的沉闷“砰砰”声,力道之大,让并不厚重的门板都微微震颤。
“阮念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顾承渊的声音嘶哑地传来,带着醉意和某种焦躁,“开门!”
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,阮念怕再这样下去邻居会报警,或者这疯子真把门砸坏。她这扇门可是普通的防盗门,远比不上以前公寓的铜墙铁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拧开内锁,但保留了防盗链,将门拉开一条十公分左右的缝隙。链条绷紧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顾总?”阮念的脸出现在门缝后,神色平静,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您是不是走错门了?苏**家应该不在这栋楼。”
语气客套,划清界限。
顾承渊猛地抬起头,透过门缝死死盯住她。走廊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,那双总是盛满冷漠和厌烦的眼眸里,此刻布满了***,翻滚着阮念看不懂的复杂情绪——痛苦、困惑、恼怒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偏执的疯狂?
他显然喝了很多酒,但似乎又没有完全失去理智。
“走错门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沙哑得厉害,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胸前潮湿的衬衫上,“阮念,你倒是跑得快,藏得深。”他试图扯出一个冷笑,但弧度僵硬。
“顾总说笑了,我只是搬了个家。正常生活而已。”阮念不想纠缠,只想快点打发他,“如果您是来确认支票是否兑现的,钱我已经收到了,也严格遵守了与顾夫人的约定,离开了之前的地方。如果您没有其他事,麻烦您离开,我要休息了。”
她的平静,她的划清界限,她话语里对那五百万的坦然承认,都像一根根细针,刺在顾承渊此刻混乱而敏感的神经上。
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。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失魂落魄、或许会哭诉、或许会哀求、至少应该对他有所反应的阮念。而不是眼前这个,穿着普通家居服,头发随意扎起,眼神清澈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麻烦的女人。
一种莫名的、失控的怒火混合着更深层次的不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,猛地窜上来。
“约定?钱?”顾承渊嗤笑一声,抬手猛地抵住门板,力道之大,让门后的阮念都感觉到震动,“阮念,你就这么爱钱?为了钱,什么都可以卖,是不是?包括你那廉价的感情,和那点可怜的自尊?”
他的话语尖锐刻薄,带着醉意的宣泄和莫名的指控。
阮念心里翻了个白眼。这位霸总是酒后突然文艺,开始批判拜金主义了?还是说,因为她的“不纠缠”,伤到了他那“所有女人都该围着我转”的自尊心?
她叹了口气,耐心告罄:“顾总,如果您今晚是来跟我讨论金钱观和道德观的,我想我们没什么共同语言。支票是顾夫人主动给的,我接受了,这是一个你情我愿的交易。我的感情和自尊,属于我自己,不劳您费心评价。现在,请您离开。”
她试图关门。
“你!”顾承渊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,那平静下的疏离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烦躁。酒精和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驱使下,他猛地用力一推——
“咔嚓!”
老旧的防盗链发出不堪重负的**,竟然直接崩断了!
门被大力撞开,阮念猝不及防,被门板带得向后踉跄,后背重重撞在玄关冰冷的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疼痛让她瞬间皱紧了眉,倒吸一口凉气。
顾承渊高大的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和水汽,一步跨了进来,反手“砰”地一声甩上门,将风雨隔绝在外。
狭小的玄关瞬间被他的身影和浓烈的酒气充斥。他逼近两步,双手“啪”地一声撑在阮念耳侧的墙壁上,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胸膛与墙壁之间。温热带着酒意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上,那双赤红的眼睛逼近,牢牢锁住她的视线,里面翻涌着风暴。
“说话!回答我!”他低吼,声音因为压抑而更加嘶哑,“是不是只要给的钱够多,谁都可以?啊?你以前那些‘深情’,那些‘非我不可’,都是演出来的?是不是?!”
后背的疼痛让阮念火气也上来了。这人有病吧?大晚上跑来自说自话发酒疯?她都躺平躲远了,怎么还能被强行拉出来对戏?
她抬起头,无视近在咫尺的压迫感,直视着顾承渊眼底那片混乱的、试图用愤怒掩盖其他情绪的风暴,清晰而肯定地点了点头,语气甚至有点不耐烦:“是。”
没错,为了十亿退休金,别说承认爱钱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安全苟完这三年。顾承渊的愤怒、质问,在她看来毫无意义,纯粹是耽误她宝贵的咸鱼时间。
就在她点头,心里想着“赶紧打发走这醉鬼,明天还得去看看系统说的那个稳健理财产品”的瞬间,一个清晰而欢快的算盘声在她脑海里响起:
【五百万到手,加上这几天变现的那些包包衣服车子使用权,加起来都快七百万了!不错不错,按照这个世界的通胀和我的花钱速度,苟三年绰绰有余。要是再稳健投资一下……啧啧,说不定还能提前完成资金积累。海岛退休倒计时——三年零两天!加油,阮小念,苟住就是胜利!】
她没注意到,近在咫尺的顾承渊,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。
他撑在墙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眼底的疯狂和痛苦骤然凝固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。
他死死盯着阮念近在咫尺的脸。
那张脸,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此刻的不耐烦,微微皱着眉,嘴唇抿着,眼神清澈,坦荡地回视着他,里面只有“你怎么还不走”的催促,没有半点心虚、受伤或者他预期中的任何情绪。
可是……刚才……那是什么声音?
幻听?酒精导致的严重幻觉?
可那声音分明就是……阮念的!音色一样,但语气、语调,却和他认知里那个痴狂、偏执、愚蠢的女人截然不同!那是一种没心没肺的、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算盘的欢快,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偷偷高兴,规划着未来,和他,和眼前这一切,毫无关系。
海岛?退休?倒计时?三年零两天?
顾承渊的大脑一片混乱。酒精让他的思维迟钝,但那声音过于清晰,内容过于匪夷所思,冲击力巨大。他想从阮念脸上找出丝毫演戏的痕迹,哪怕是一点点心虚或闪烁,却只看到一片真实的、毫不作伪的……不耐烦。
好像他在这里纠缠,是耽误了她什么天大的好事。
混乱的思绪和残存的酒精在他脑子里激烈交战,头痛欲裂。最终,那被无视、被彻底划清界限的暴怒,暂时压过了那诡异声音带来的震惊和茫然。他不能接受自己居然会产生这么荒谬的幻觉!一定是酒精,一定是这女人故意装出这副样子来气他!
他猛地松开撑在墙上的手,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或者极其肮脏的东西,迅速后退两步,拉开了距离。眼神复杂难辨地最后剜了阮念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有未散的怒意,有更深的困惑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。
然后,他一句话也没再说,转身,一把拉开门,踉跄着冲入了门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中。脚步声急促而杂乱,很快消失在楼梯间。
门再次被甩上,震得墙灰簌簌落下几粒。
阮念揉着发疼的后背,龇牙咧嘴地走过去,把坏掉的防盗链捡起来看了看,断口崭新。“质量真差。”她嘀咕一句,“明天得换把好的指纹锁,带监控报警那种。”
至于顾承渊发什么神经,她懒得深究。霸总的心思你别猜,猜来猜去也逃不开为女主疯为女主狂为女主哐哐撞大墙的套路。可能跟苏雨柔闹别扭了?或者商业上受挫了?跑来她这里找存在感?
她打了个哈欠,被这么一闹,电影也没心情看了。准备收拾收拾睡觉。目光扫过客厅,忽然落在玄关附近那个顾承渊刚才进来时,短暂靠了一下的、她新买的原木色简易鞋柜,以及……鞋柜上面铺着的那块浅灰色、毛茸茸的棉麻质地擦鞋垫。
崭新的,昨天刚铺上的。为了方便进出时蹭蹭鞋底。
阮念走过去,嫌弃地拎起那块垫子看了看。还好,没湿透,就是沾了些从顾承渊昂贵皮鞋底带进来的雨水、泥渍,还有……可能混合着楼道灰尘?
扔掉?这块垫子她挺喜欢的,质感柔软,颜色也搭。洗干净?想着被顾承渊那双可能踩过不知道哪里、还带着他“主角气息”的鞋底碰过,心里就膈应得慌。
她眼睛转了转,想起自己前几天刚下载、还没怎么用过的某二手闲置交易APP。原主记忆里好像也有,但原主是用来买买买,她是打算……处理点东西。
几分钟后,阮念坐回沙发,捧着手机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屏幕上,是一个刚发布成功的商品链接。
平台:闲转(某知名二手交易APP)商品标题:【几乎全新!进口棉麻材质入户地垫,吸水性好,北欧简约风,尺寸60*90cm。】价格:50元(包邮)商品描述:【自用闲置,购入仅一天,因个人喜好更换风格故**。材质柔软,脚感舒适,实物拍摄,所见即所得。仅轻微试用痕迹(具体如图),介意者慎拍。】图片:三张。分别是垫子平铺全景、材质细节特写,以及一张角落有轻微潮湿污渍痕迹的特写(阮念“贴心”地用红圈标了出来)。
至于“轻微试用痕迹”具体是什么,让买家自己想象咯。她可没撒谎,确实是“试用”留下的痕迹,只不过试用者比较特别罢了。
发布成功。阮念顺手刷新了一下同城其他商品,愉快地决定明天用卖垫子的钱,再加点,点个豪华海鲜外卖犒劳自己。
做完这一切,她心满意足地去洗漱睡觉了。梦里依旧是蔚蓝的海水、洁白的沙滩、摇曳的椰林,还有数不完的退休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她不知道的是,第二天下午,顾氏集团总部,顶层总裁办公室。
气压低得能冻死人。
顾承渊按着抽痛的额角,脸色比窗外尚未放晴的阴沉天空还要沉。昨晚混乱的记忆和那个挥之不去、清晰无比的诡异声音反复折磨着他,让他一夜未眠,宿醉的头疼更是雪上加霜。
他让特助去详细调查了阮念最近所有的动向。汇报此刻就放在他桌上,简单到令人发指,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:
一周内迅速卖掉(或转手)了所有能变现的奢侈品;搬离了市中心公寓,不知用了什么方法,将公寓使用权和那辆车的使用权都折现脱手;新租住在东南区一个普通小区;没有找工作,深居简出,消费记录正常,除了生活用品和食物,最大一笔开销是报名了一个线上绘画班;账户里确实多了顾夫人给的那五百万,以及几笔来历清楚的大额进账(来自二手奢侈品回收和租/车使用权**)。
一切行为都指向一个目的:彻底切割与过去的联系,低调生活,并且……似乎很缺钱,急于变现。
但又似乎不全是。她变现后的生活,看起来并不拮据,甚至有些悠闲。报绘画班?这不符合阮念一贯急功近利、只想讨好他的性格。
还有昨晚……那个声音……
顾承渊烦躁地扯了扯领带。他试图用理性分析:一定是自己喝多了,产生了幻觉。阮念那种女人,怎么可能有那种……听起来有点天真又有点狡黠的规划?还退休?海岛?她巴不得永远黏在他身边才对。
可那声音太真实了。真实到让他心底发毛。
“少爷。”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,李管家端着一杯黑咖啡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巨大的办公桌边缘。放下时,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杯碟发出极其细微的磕碰声。
顾承渊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,带着审视。
管家后背一凉,下意识地站直了。他知道少爷今天心情极其糟糕,从早上来公司就低气压笼罩整个楼层。但下面汇报上来的这件事……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委婉表述。
“还有事?”顾承渊声音沙哑,带着不耐。
管家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,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泄露出一丝颤抖和梦幻感的声音,低声汇报:
“少爷,还有一件事……是关于阮念**的。”
顾承渊眼神一凝:“说。”
“我们按照您的指示,持续关注阮**的动向和……可能的一切公开活动。”管家顿了顿,似乎在选择措辞,“技术部门……今天上午,在日常网络信息筛选中,偶然发现……阮**她……在某个二手商品交易平台上,注册了一个账号。”
顾承渊眉头皱得更紧。卖二手物品?这和她变现奢侈品的行为一致,不奇怪。
“然后?”他催促。
管家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耳语,带着一种目睹了世界奇观、三观受到冲击般的恍惚:
“她……她用那个账号,发布了一件商品。是……是一块入户地垫。描述写着‘几乎全新’,‘仅轻微试用痕迹’。”
顾承渊等待下文。卖块旧垫子,值得管家这副模样?
管家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,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点勇气,然后快速而清晰地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:
“根据IP地址、发布照片背景细节比对,以及……以及垫子角落那处被红圈标出的‘轻微污渍’形态分析……技术部门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认……那块垫子,就是昨晚……您去过阮**新住处后,可能……可能踩踏或接触过的那一块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落针可闻。
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。
顾承渊缓缓地、缓缓地抬起眼,看向管家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。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冰冷锐利的光芒一点点凝固,然后,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最深处,咔嚓一声,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。
他放在桌上的手,无意识地收紧了,指节泛白。
脑子里,昨晚那个欢快算计的声音再次响起,和眼前“阮念把他踩过的地垫挂50块包邮卖了”这个魔幻现实,产生了核爆般的碰撞反应。
海岛退休倒计时?
所以……他顾承渊,连同他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“痕迹”,在她阮念眼里,都只是……可以折算成退休基金的一部分?甚至……只值五十块?还包邮?!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荒谬、震怒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失控感,如同火山熔岩,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认知。
办公室的气温,仿佛瞬间降至冰点以下。
管家屏住呼吸,头垂得更低,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顾承渊才极其缓慢、极其低沉地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平静:
“下去。”
“是,少爷。”管家如蒙大赦,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门关上的一刹那,顾承渊猛地抓起桌上那个刚送来没多久、造价不菲的定制陶瓷咖啡杯,狠狠地、用尽全力砸向了对面光洁的墙壁!
“砰——哗啦!”
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爆开,深褐色的咖啡液和白色瓷片四处飞溅,在米色的墙纸上留下难看的污渍和裂痕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一片猩红。
阮念。
你好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