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:完美的裂痕
林未人生中最完美的作品,不是她策划的任何一场展览。
而是她的婚姻。
此刻,站在美术馆三层挑高大厅的中央,她像一位将军检阅自己无懈可击的战场。今夜是“镜像共生”当代艺术双年展的开幕之夜,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,将整个空间变成一颗悬浮的、发光的钻石。空气里混合着香槟、白兰地百合和昂贵香水的气味,还有那种属于成功人士的、压低声音的赞叹。
她是这场战役的指挥官。每一件展品的摆放角度,每一束灯光的角度,甚至宾客行走的动线,都经过她精确计算。而她的丈夫陆承屿,正站在大厅另一端,被一群收藏家和评论家围着。
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,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古典雕塑。三十二岁,新锐建筑师中的翘楚,设计的“云际图书馆”刚刚获得国际大奖。此刻他正微微倾身,听一位白发老先生说话,嘴角有恰到好处的笑意——专注,但不卑微;尊重,但不谄媚。
完美。
林未端起一杯香槟,指尖触碰冰凉的水晶杯壁。她看着他,像欣赏自己策展的另一件作品。他们的婚姻也是如此:精心策展,光线得当,标签清晰——业界公认的“双星”伉俪,才华、外貌、资源的完美共生。
至少表面如此。
“林总监,恭喜!”画廊老板王总挤过来,红光满面,“这场面,这规格,今年国内展览的标杆了!”
“王总过奖。”林未微笑,碰杯,抿一口香槟。气泡在舌尖炸开,细微的刺痛感。
“陆先生真是好福气。”王总压低声音,眼神暧昧,“有您这样的贤内助,事业家庭两全其美。不像我家里那位,整天只知道买包。”
林未的笑容不变。“是承屿自己争气。”
寒暄,碰杯,微笑。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社交机器,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回应都严丝合缝。直到王总终于被人拉走,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,转身走向落地窗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如血管般蔓延。玻璃映出她的倒影:二十八岁,黑色丝绒长裙,珍珠耳钉,挽起的发髻一丝不乱。像一个无瑕的瓷器,也像一座孤岛。
她想起七年前,第一次在建筑论坛上见到陆承屿。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,站在台上讲“建筑的情感留白”,眼睛里有光。那时她刚从策展专业毕业,莽撞地拦住他,说:“你的设计里没有留白,只有压抑。”
他愣住,然后笑了。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开怀大笑,露出一点点虎牙。
后来他说,就是那一刻,他决定要娶这个一眼看穿他的女孩。
后来她说,就是那一刻,她决定要成为他生命中最完美的“策展”。
手机在手中震动。林未低头,是一条工作消息。她划开屏幕,处理,然后习惯性地点开与陆承屿的聊天窗口。最后一条是她下午发的:“晚上庆功宴,别迟到。”他回了一个简单的“好”。
没有表情,没有温度。像工作交接。
她皱了皱眉,指尖上滑,想看看更早的聊天记录——也许上个月,也许去年,也许他们刚结婚时,聊天框里还有鲜花和亲吻的表情包。
但一个声音打断了她。
“林总监,您在这儿呢。”
林未抬头,是助理小周,一脸慌张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是……是陆先生那边。”小周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刚才接了个电话,脸色突然变了,说了句‘我马上到’就往侧门走了。”
林未的心脏轻轻一沉。但她脸上笑容不变:“知道了。可能是工作室的急事。你去跟李馆长解释一下,就说陆先生临时有紧急工程问题。”
“好的。”小周匆匆离开。
林未站在原地,手里的香槟杯壁上凝结了细密的水珠。她看向陆承屿刚才站的位置,人群已经散去,只有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灯光。
紧急工程问题?
他最近半年,“紧急工程问题”似乎特别多。
她转身,走向休息室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推开休息室的门,里面没人。陆承屿的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,旁边是他的公文包。林未走过去,手指拂过外套面料——细腻的羊绒,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款他常用的、带着雪松味的须后水气息。
一切如常。
但不对劲。
她的目光落在公文包上。黑色的皮质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旧物。他从不让她整理这个包,说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设计草图。
鬼使神差地,她拉开了拉链。
里面确实是草图、卷尺、几支笔。还有一本速写本。她拿出来,翻开。前几页是建筑草图,线条利落,是陆承屿的风格。但翻到中间,画面变了。
不再是建筑。
是肖像画。
铅笔画,笔触细腻得惊人。画的是一个女人,侧脸,长发,闭着眼睛。不是写实风格,带着点表现主义的扭曲,但林未能看出——那是个年轻女人,很美,美得有些脆弱。
她继续翻。更多肖像。同一个女人,不同角度,不同表情。微笑的,蹙眉的,流泪的。有一张画的是她的眼睛,瞳孔里反射出一个小小的、破碎的太阳。
林未的手指停在纸页上,冰凉。
这不是陆承屿的画风。他是建筑师,画图讲究精准、结构、透视。而这些画……充满了情感,一种近乎痛苦的专注。
速写本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便签纸。纸上写着一个地址,字迹是陆承屿的:
“城东,旧棉纺厂仓库区,B-7栋。周四晚8点。”
地址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匆忙:
“别带手机。”
林未盯着那张便签。周四,就是昨天。昨晚陆承屿确实“加班”到十一点才回家,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气味。她问他,他说在工作室做模型。
松节油。
不是建筑模型用的材料。
是油画颜料稀释剂。
她合上速写本,放回公文包,拉好拉链。每一个动作都很慢,很稳,像在拆解一枚炸弹。
然后她走回窗前,看着窗外夜景。城市的光海在她眼中晃动,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陆承屿发来的消息:
“临时有事,先走了。庆功宴辛苦你。晚点回。”
林未盯着屏幕。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。她打了几个字:“什么事?”
删除。
又打:“在哪儿?我去找你。”
删除。
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按下发送键的瞬间,她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裂开。很轻微的一声,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纹。
但外表依然完美。她整理了一下裙摆,补了点口红,走出休息室,回到大厅。笑容重新回到脸上,声音依然得体,碰杯,寒暄,接受祝贺。
没有人看出异样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个她精心策展了七年的完美世界,刚刚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
而裂痕深处,传来遥远的、熟悉的心跳声。
像一面镜子,在破碎前最后的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