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棉纺厂仓库区在城东,上世纪工业遗留下的巨大骨架。红砖墙爬满枯萎的藤蔓,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。B-7栋在最深处,铁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。
林未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,步行过来。她换掉了晚礼服,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和平底鞋,像个影子,融入冬夜的雾气里。
周四晚上八点。陆承屿来的时间。
现在是周五晚上十一点。她来寻找答案。
推开铁门,铁锈簌簌落下。里面是一个挑高近十米的巨大空间,被改造成了画室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气味:松节油、亚麻籽油、颜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药味?
画室中央立着几个巨大的画架,蒙着白布。地上散落着颜料管、调色板、沾满油彩的抹布。北墙是一整面落地窗,用旧报纸糊了一半,月光从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惨白的条纹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墙。
那里挂满了画。全是同一个女人的肖像,和速写本里的一样,但现在是油画,色彩浓烈得近乎暴烈。一张张脸在昏暗光线中悬浮,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门口,看向此刻站在那里的林未。
她走近。
第一幅:女人在笑,但眼角有泪。
第二幅:女人在哭泣,但嘴角上扬。
第三幅:女人闭着眼,太阳穴贴着玻璃,像在倾听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林未在一幅画前停住。这幅画不同——女人是背影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,瘦得肩胛骨突出,像即将折断的翅膀。
画的右下角有签名:沈星辰。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沈星辰。
林未默念这个名字。星辰。一个过于浪漫、甚至有些俗气的名字。但配上这些画,配上画中女人那种破碎又顽强的美,这个名字突然有了重量。
她继续看。墙角堆着一些完成和未完成的画,还有一些杂物:药瓶、病历袋、空的咖啡罐。林未蹲下,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那些药瓶。
药名很长,她看不懂。但其中一个药瓶上的标签她认识——那是用于抑制免疫系统、防止***后排异反应的药物。
移植?
她看向那些画。画中的女人,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,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。
病人。一个需要移植的病人。
和陆承屿有什么关系?
林未站起来,大脑飞速运转。陆承屿健康的体检报告、他近半年频繁的“加班”、他包里那些充满情感的肖像速写、这个隐秘的画室、药瓶……
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。但她拒绝让它清晰。
不。不可能。
陆承屿不是那种人。他理性、克制、有责任感。他不可能——
脚步声。
从画室深处的隔间传来。
林未瞬间熄灭手机屏幕,闪身躲到一个巨大的画架后面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隔间的门开了。一个人走出来。
是陆承屿。
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沾着颜料。他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一盏工作台灯。昏黄的光勾勒出他疲惫的侧脸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他走到一幅未完成的画前,拿起画笔,却只是站着,一动不动。良久,他放下笔,双手撑在画架边缘,低下头。
林未屏住呼吸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承屿——不是那个在演讲台上自信的建筑师,不是那个在社交场合理性的丈夫。而是一个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弯了脊背的男人。
他在为什么而痛苦?
这时,隔间里传来微弱的声音:“……承屿?”
女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陆承屿立刻转身:“我在。怎么了?”
“水……”
“马上。”
他匆匆走向角落的小冰箱,拿出一瓶水,走进隔间。门没关严,林未能听到里面的对话。
“慢点喝。”陆承屿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“今天……画得怎么样?”女人问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,喘气。
“很好。你别操心这个。”
“我想看……”
“明天再看。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
沉默。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撕心裂肺。陆承屿的声音急了:“药呢?今天吃了吗?”
“吃了……没事,***病。”
“星辰。”陆承屿的声音突然严厉,“别骗我。陈教授说你这周指标又不好了。”
星辰。沈星辰。
林未的手指掐进掌心。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星辰的声音更轻了,像随时会飘散,“所以……你得抓紧时间。她……察觉了吗?”
林未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“还没有。”陆承屿沉默片刻,“但快了。林未很聪明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在她发现之前,把事情做完。”沈星辰咳嗽几声,“记住我们的约定。让她恨你,彻底地恨你。这样……我走后,她才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承屿。”沈星辰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,“我们都清楚结局。我偷了她二十四年的人生,至少……还她一个干净的未来。”
偷了二十四年人生?
林未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**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。童年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:雨夜、紧握的小手、哭声、被强行拉开的撕裂感、还有……
半枚玉锁。
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颈间。大衣里,一根细链子上挂着半枚羊脂玉锁,是她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。养母说,捡到她时她就戴着这个。
另一半在哪里?
隔间里,陆承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:“我不会让她恨我一辈子。等事情结束,我会告诉她真相。”
“不行!”沈星辰的语气突然激烈,又引发一阵咳嗽,“你答应过我的……必须让她恨你。只有这样,当你……当你万一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陆承屿的声音低沉下去:“我知道。手术有风险。如果我出事,她恨我,会比怀念我好过一些。”
手术?风险?
林未的呼吸彻底乱了。她需要离开,现在,马上。但双腿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“好了,不说这个。”陆承屿的声音恢复平静,“你睡吧。我在这儿。”
“你回去……她在等你。”
“我等你睡着了再走。”
没有声音了。只有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。
林未抓住这个机会,悄然后退。一步,两步,踩到了一管掉在地上的颜料。
“啪嗒。”
很轻的一声,但在寂静中如惊雷。
隔间的门猛地拉开。陆承屿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水杯,眼神锐利如刀,射向林未藏身的阴影。
“谁在那里?”
林未僵在原地。跑,还是站出来?
月光移动,照亮了她的半边脸。
陆承屿的眼睛瞬间睁大,手中的水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水花四溅。
“林未?”